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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ta}进生涯的河流,聆「」听‘ting’岁月‘yue’的歌

admin2021-10-0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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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人类进化史:火、语言、美与时间若何缔造了我们》序言,加亚·文斯著,贾青青等译,中信出书团体,2021年10月。

2021年7月15日,阴历六月初六,我和几位同伙来到贵州省锦屏县的瑶白村。

这次重访锦屏,是为了纪念20年前我们初到锦屏,在文斗的上寨和下寨等村举行的考察,那次稀奇领会了许多侗族和苗族村民家中山林左券文书保留的情形。20年间,清水江流域数以万计的明清左券文书得以被搜集、整理和出书,而且有许多学者行使这些珍贵资料撰写了多部著作和大量论文,使这个黔东南大山中少为人知的县域成为学术界的关注之地。

固然,此行也不仅是为了怀旧,我们年复一年地行走在熟悉或生疏的山间水畔,每次都怀着追求新知的梦想。这次我们到瑶白村,正好遇到了这里的村子仪式——摆古节,而且是三年一度的“大摆”,这是我以前没有见识过的。

所谓“摆古”,应该不是侗话。在西南方言中,“摆”就是讲,好比人人熟知的四川人说的“摆龙门阵”的“摆”,也是统一个意思;“古”就是已往的事情。在黔东南和湖南接壤区域,如怀化芷江的侗族,也有摆古的习俗,把讲述祖先和村寨的历史作为村寨仪式中的主要内容。我展望,这在西南少数民族区域曾经是相当普遍的一种传统,不仅从黎平一直向南进入广西的柳州区域有,就是远在云南与缅甸接壤的布朗山寨举行的“巴蒂然”仪式的老傣文文本中,前半部门也是关于祖先迁徙和村寨的历史。“巴蒂然”的本义是“有关系的村寨”,而瑶白的摆古,原本是黔东南区域“吃牯脏”仪式的内容之一,瑶白的“吃牯脏”仪式同样是一个重申九寨关系的仪式。

我好奇的是,为什么在相距或近或远的宽大地域中,人们都要年复一年地不停重申祖先和村寨的历史?为什么历史讲述会作为他们神圣的村寨仪式的组成部门?

本书的英文原名为Transcendence:How Humans Evolved through Fire,Language,Beauty,and Time,讲的是人类的生物进化、环境进化和文化进化历程中的四个要害要素:火、语言、美和时间。已往我们通过达尔文的进化论,对人的生物进化对照熟悉;又通过赫胥黎的天演论,领会了以达尔文线性生物进化为蓝本的社会进化历程。以是我们从学龄起,就认同火的主要性,但对语言、美和时间的主要性就未必说得清了,由于我们从中学到大学的历史课本,并没有给予它们主要的位置。

著名的全球史专家斯塔夫里阿诺斯曾写过一本书,书名叫《远古以来的人类生命线——一部新的天下史》,虽然该书的中译本早在1992年就已问世,但不知为什么,在中国的学术界,远远不像他的《全球通史》那样受到追捧和热议。在书中,作者提到了人类的四条生命线:生态、性别关系、社会关系、战争。他称之为“阿莉阿德尼之线”。阿莉阿德尼是古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国王米诺斯的女儿,雅典王子提修斯正是依附阿莉阿德尼给他的线团,顺遂通过迷宫,杀死了怪物米诺陶,因此这个线团就是关乎人类运气之线。

从外面上看来,作为受过职业训练和始终关注历史学学科命题的历史学家,斯塔夫里阿诺斯总结出的人类社会演进历程中的四条主要线索,与记者身世的这本书的作者文斯显然差异,他更集中关注“社会”这个要害词。因此,他把整小我私人类历史划分为血族社会、纳贡社会和资源主义社会三个时段,所有四个要素在这三类社会中同样都是最主要的生命线。好比,在血族社会(即我们通常说的“原始社会”或“史前社会”)中,从人类起源到进入血族社会,都是人类对于身边的生态环境的效果。他同样以为,“人类行使工具战胜了食肉动物;行使火开拓了人类一样平常食物和栖身地的新局限;生长语言,使每一代人均能由于自己的语言宝库而继续前一代人的事业,无须重新创业”。火和语言同样获得高度重视,但显然仅被他视为人类应对生态环境挑战而发现的功效。

在斯塔夫里阿诺斯看来,性别关系在血族社会、纳贡社会和资源主义社会中具有完全差其余显示。血族社会中女性的职位和作用是采集经济的特点造成的,但随着手艺的提高,人类的事情量日益增添,闲暇时间日益削减,性别关系就发生了转变,换言之,就是男性的职位和作用大幅提升。这种情形,直至进入资源主义社会也没有获得基本扭转,只管在蓬勃区域人们已做出许多起劲。社会关系不外是逾越了性别关系的更为庞大多样的人际关系,而战争则是日益庞大化的社会关系的产物之一,反过来它又会改变或重新塑造社会关系。这些看法应该已成为历史学家和历史社会学家的共识,在此毋庸赘述。

所有历史学家以及形形 *** 妄想注释历史的人都是事后诸葛亮,而且纵然是诸葛亮也不能算无遗策。不外,睿智的历史学家照样可以凭证自己的履历去论证自己说法的准确性。斯塔夫里阿诺斯所归纳综合的四条贯串人类社会生长始终的生命线无疑是十分主要的,他在《远古以来的人类生命线》靠近竣事的时刻说到人类发现的扑灭性战争武器时,引用罗伯特·利夫顿的话:“‘若是他们死,我们就死;若是他们活,我们就活。’共享运气是某种历程的劈头……我们的扑灭性手艺已经迫使我们最先醒悟……共享运气与人类自我意识,在心理上和政治上,都是一种信心,它的时代已经到来了。”这段话与我们现在的“构建人类运气配合体”的主张颇为一致,而在当下的全球性疫情泛滥并引发种种政治、经济和社会更改的靠山下,我们对此的体会尤为深刻。令我怦然心动的是,《远古以来的人类生命线》出书于天下名目发生深刻转变的1989年,而被他引述的这段文字则揭晓于1987年。

这本书的作者文斯的考察角度差异,所处时代也差异,但她同样以为人类的进化是为了顺应环境转变,以确保自己的生计,而文化即是人类做到这一点的方式。根据她对文化的界说,即“文化是指我们使用的工具、手艺和行为中显示出来的通过学习得来的信息”,无论是火、语言,照样美,都是人类发现并使用的文化产物。以是,与斯塔夫里阿诺斯强调人际关系即社会相比,文斯在这本书中的要害词是“文化”。固然,尚有时间。根据一样平常的明晰,时间与火、语言和美并非统一条理的观点,由于时间是物质永恒运动及其顺序的显示,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但人类对时间的界定、表达和行使又是多种多样的,而天下上绝大多数人所能意识到的和能表达出来的时间,都是人类自己缔造出来的,因此时间也是文化。

火和语言对于人类的主要性很好明晰,但美对人类的演化史有那么主要吗?文斯以为,“艺术表达不仅促进了文化物种形成,推动了社会之间和社会内部部落文化的形成,而且促进了资源、基因和头脑之间的联络”。由于未见原书,我不知道“文化物种”和“部落文化”有没有更好的译法,但我能明晰作者意指对美的追求导致了哪些人群,包罗男女、部落、族群,连系在了一起,导致了他们配合形成了何种生计模式、聚落形态、誊写方式和意识形态。归根结底,即成为形成种种认同——地方认同、族群认同、文化认同——的主要因素。因此,作者接纳了生涯中常见的例子,说明美缔造了归属感。

作者充实地熟悉到了美的主观性,但正由于人类“对美有一种情绪上的反映,这也是一种生物学上的反映”,以是才缔造出了差其余文化符号,从而形成了有凝聚力的社会。这一熟悉对我发生了极大的吸引力。由于在我们对中国传统社会的研究中,将种种礼仪标识视为明晰种种人类群体及其文化的起点。好比差异文化的寺庙出现出差其余修建样式和装饰气概,他们用各自对美的认同来表达的文化认同,使我们容易地发现他们分属差其余文化。再如,我们都知道后世所谓的艺术,包罗绘画、雕塑、音乐、舞蹈、戏剧等,最初都是仪式流动的组成部门,也是仪式自己的表达,这些以美的形式泛起的行为之以是发生于仪式流动中,是由于仪式流动就是为了形成和强化认同而存在的。我们以往更多地熟悉到后一点,却往往忽略了前一点。由此,我们就更容易明晰,在差异文化的节日流动中,为什么人们都艳服服装,佩带上他们以为最美的饰品;我们也可以由此找到与艺术史和修建史的偕行之间的配合关注之点;甚而,我们可以不止从字面上,而且从更深的意义上明晰费孝通先生所说的“各美其美,尤物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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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塔夫里阿诺斯在他的书中没有提到美这个观点,如前所述,这是由于他考察历史的角度差异。当文斯以21世纪的科技发现作育的“电子人”的魔幻履历最先她的讲述时,以十几岁在温哥华的穷人区餐馆做侍者的履历为其大著开篇的斯塔夫里阿诺斯已然辞世。作为一生履历了两次天下大战、大萧条和20世纪的种种竞争和冲突的人,作为把被称为“火药桶”的巴尔干区域历史设为博士论文主题的人,他的著作充满繁重感和不安,并以他所梳理的这些生命线历程警告众人:“我们的时代有着伟大的潜力,同时也存在着伟大的危险。”文斯显然是乐观的,她在这本书的末端处说:“我以为从猿人进化到现代人,我们从最初的凄凉困苦的猿一步一步酿成了享受现代天下的恬静便利的公民。”“消极和绝望有许多缘由,但在很洪水平上是视角问题……因此社会和政治生涯的细枝小节对我们来说却是史诗般的大戏”,因此战争和差异等只是大海中的微波,是实现更伟大提高之路上的细坎。我不能说文斯的看法是错的,但不能完全以同样的态度去面临历史长河中的芸芸众生。斯塔夫里阿诺斯虽然没有强调美的主要性,但他对人类未来的忧心忡忡也证实他有一个美的心灵。

最后我们再来讨论一下作为文化的时间。为什么人类需要符号时间,而且行使时间符号让小我私人、团体和社会的生涯变得有序?在文斯看来,人类发现种种时间符号显然是异常主要的,否则就不会在上古时期就造出观星台,然后缔造出种种历法,区分出种种时间种别(好比《四民月令》)。文斯提供的案例告诉我们,实验在没有时间符号的状态下生涯,一方面会有人体的生物钟在施展作用,另一方面这个个体的生物钟也会和团体的时间符号发生差异。这说明,人类发现时间符号是自然而然的,同时,没有时间符号,只依据小我私人的生物钟行事,在一个社会中,就会泛起无序。这就是为什么人类用强调“美”来形塑认同并建构社会,然后需要用“时间”来维系认同并使社会有序。

人类的另一个生物本能是影象。影象的主要性对人类来说是毋庸置疑的,若是失忆,人险些就酿成了行尸走肉,只剩下简朴的诸如吃喝拉撒之类的生物本能。影象自己又是有时间先后的,一样平常而言,距离发生时间越近的事就记得越清晰(老人常说的近事很快遗忘,远事倒记得清晰,不外是一种感受),但由于人类大脑的机制,影象又总是与遗忘相伴,人们为了维持影象及其准确性,就必须使用时间符号。行使时间符号保留下来的影象就是可以确知的履历,个体的人具有这种履历,就可以更好地生计;无数个体的人通过语言和文字将此履历散播开去,就形成了团体的或社会的履历,就有助于团体或社会的生计和生长。

历史誊写的特征之一就是时间符号。人们常把神话、传说、史诗视为文学,把音乐、绘画、演出视为艺术而非历史,很主要的一个缘故原由就是这些口头传统没有或者缺少时间符号,以至于人们无法判断其中的内容是何时发生的,从而也就无法判断它们是否真的发生过。但我们只要找到准时的方式,从种种并非时间符号的信息中寻到相对的、哪怕是模糊的时间坐标,这些文学或艺术文本都可以成为历史文本,由于它们原本就可能是作为历史文本而泛起、存在、传承的。不外,历史只代表已往的时间,而对未来,我们知道的只是已往制订的时间符号,而不知道未来的时间。正如文斯所指出的,人类可以对以往未知的空间举行探索,但无法对未来的时间举行探索,由于未来的一切还未发生。不外,只管只发现了时间符号,我们照样足够幸运,由于我们确信,在也许率上,明天早晨,太阳会依旧升起。

锦屏县彦洞乡瑶白村村民约请贵宾密友在戏楼前长桌摆古

让我们回到最先提到的瑶白摆古。

瑶白的摆古是由一些年长的摆古师以侗语来演唱的,从纪录下来的一些现代的摆古辞来看,通常由旋律较单调的词句和旋律较庞大的段落组成,大要上就是我们知道的“说唱”形式。其内容从开天辟地讲起,两个主要的时间符号是明朝开寨和晚清的苗民起义,主要内容包罗寨名的由来和转变、十个主要姓氏先后迁来的历程、定居后的开发、寨内十姓之间关系的缔结和转变、寨与寨之间关系的缔结与转变等,此外尚有许多现代的内容,好比2008年因通水、通电、通公路、通电话而被添加为主要的时间符号。其中关于瑶白的十多个姓氏由于曾经统一为滚姓,与周边其他村寨的通婚变得极为难题,厥后不得不恢复各自原来的姓氏,唱得最为详细,可见这是他们需要不停重申的主要内容。固然,由于我没见到古本摆古辞,不知道以前尚有哪些主要内容,现在被忽略不唱,或者是在现在这种非遗化的果然展演中有意不唱了。

摆古师世代传唱的摆古辞若是没有中止,若是没有由于种种因素的滋扰而变得越来越短,若是随着其种群日益扩大而传唱日益普遍,就会成为我们熟知的史诗。但在大多数情形下,古老的内容会日益削减,晚近的内容会响应增多。瑶白的摆古辞中古老的内容,除了简朴的明代开寨一句外,主要是反映了清代瑶白与九寨中其他村寨,稀奇是与彦洞之间的关系。据学者的研究,摆古辞中所唱的寨中各姓改姓为滚,是为了从原住民滚姓那里获得定居和开发的权力,而从雍正时最先的“破姓开亲”(即摆古辞中所唱的恢复本姓,从而可与邻寨攀亲),则是在新的形势下确立村寨同盟的一种姻契关系表达。固然在我看来,所谓婚俗改造可能只是一种“文化语言”,立于瑶白和彦洞的光绪十四年《婚俗改造碑》禁革舅家索要姑家(男偏向女方索要)礼银的习俗,可能是反映了主家(原住民)与客家(晚来移民)之间传统政治、经济、社会关系的改变。

如前所述,瑶白的摆古是与祭祖、祭树、斗牛等一起组成的村寨仪式的组成部门,讲述自己村寨的历史就被赋予了神圣性。我很好奇,若是明代这里就有摆古的传统,破姓开婚的事情还未发生,摆古师们会唱些什么呢?也许会主要唱他们若何迁徙到这里、披荆斩棘举行开发的故事?我们不得而知。但无论若何,虽然摆古辞中有“张古置人民, *** 置国民”这样的与火的发现一样古老的创圆滑事,但尤为强调的是与现实生涯亲热相关的社会关系,甚至是他们履历的种种苦痛和灾难。恰恰是这些内容被不停传唱和影象,并通过富有神圣性的仪式行为在后世子孙的脑海里打下深刻的烙印。

我固然不敢说,所有差其余文化传统或统一文化传统中的差异群体讲述和传承的自身历史都具有相同的特点,但我敢说,我们需要尽可能多地去体验和明晰差异传统和差异人群对自身演化历程的表达。正如摆古辞中所唱,“ *** 有文传书籍,侗家无字传歌声”,语言对无文字社会的文化传承尤为主要;美也是主要的,长桌摆古时寨民的节日艳服、五颜六色的瓜果和既悠扬又深沉的歌声,使这个特定的时间凝固在在场者的影象里。然则,所有这些配合的要素转达给人们的,是他们怪异的生涯履历和怪异的运气。

我希望,这本书的读者在领会了作者对全人类的进化之路所做的配合性归纳综合之后,行使自己的闲暇,去深入体验我们身边差异人群的怪异生涯履历。那能使你们的念书体验鲜活起来,由于那不仅是一些知识,那就是人类曾经的离合悲欢。

赵世瑜

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2021年8月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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